第九十六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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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風輕撫過來, 吹得院子裏的石榴樹搖搖晃動。
那是池清衍在撿到池淺的那年種下的樹,當年的還擔心會不會挺不過冬天的小樹苗,如今枝繁葉茂, 石榴花翻在蒼綠的葉子裏, 忽暗又忽明, 就好像是生生不息的火苗。
孩童對未知的事情可能會詫異驚懼,大驚失色。
可池清衍已經是八十多歲的人了, 他對自己腦海裏突然出現的畫面只是愣了一下, 繼而眼神繼續回複了平靜。
人長到一定歲數是會知曉天命的, 那種生命即将走到盡頭的感覺他察覺得到, 真實又離他很遠。
池清衍的大部分視線還是落在池淺身上。
他動作緩緩, 是年老, 也是怕讓她睡不安穩。
他一手養大的孩子,他怎麽會分不出來。
所以那個剛剛在他眼前出的那個跟淺淺長得很像的影子,也的确不是他的小淺。
這世界上無法解釋的事情太多, 很多時候人們會信奉鬼神,将很多事情奉信為輪回。
天地中間,生老病死,如此往複循環。
池清衍不明白為什麽他跟池淺爺孫二人會一直在一塊,但他好像比上一個他要幸運。
還活着。
還是這樣健全的活着。
做醫生見慣了生離死別,池清衍覺得健全是最難的東西。
生命的重量有時候輕的,似乎風一吹就飄走了, 有時候重的,又讓人喘不過氣來,哪怕只是身上一點點的毛病, 有時候都會折磨的人生不如死。
比起這個世界用金錢衡量的社會地位,健康往往被人忽視, 排到距離活着很遠很遠的位置。
可明明這才是最重要的,是池清衍眼裏,比金子還要珍貴的東西。
池清衍看着此刻就沉沉睡在自己身邊的池淺,好像又回到了這孩子還小的時候。
那時候的夜比這還要溫和,他穿着遠比這還涼快的衣服,拿着把蒲扇一扇一扇,給這小家夥驅趕蚊蟲。
那時候的他在想,這小家夥什麽時候能長大。
自己能好好護着她長大嗎?
一晃眼,二十多年過去了。
池清衍曾在好多個夏天的夜裏暗自神傷,以為這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。
而如今,她好好長大了。
也回來了。
池清衍擡手捋過池淺臉側的碎發,蒼老的手觸碰到青年豐盈的面龐。
他兀的擡頭望向天空,朝吹過來的風中,長長的吐了一口氣。
他眼眶周圍泛着圈紅意,被時間磨過的瞳子裝着感慨,與悵然。
鮮活的生命充滿着各種各樣的可能,好的,壞的,而他已經老去,站在一眼就能忘到盡頭的位置。
孩子的路要自己走,他不能給她鋪一輩子的路。
“噠。”
很輕的,鞋跟敲在臺階上發出一下聲響。
池清衍敏銳的捕捉到了這點聲音,不緊不慢的回過頭。
寂寥的夜空下,時今瀾披着件黑色襯衫。
她長身玉立,好似一道影子,就這樣一言不發的就站在他們身後。
“沒睡?”池清衍對時今瀾沒有島上人的阿谀,很淡的問了一句。
“聽到了些動靜。”時今瀾坦然且恭敬,主動走到了池清衍身邊。
“你還真是警惕。”池清衍冷哼一聲,看着走到身邊的影子。
他還是有些無法認可時今瀾。
這個人讓他的孫女粉身碎骨,他們當初約定的事情,她一件也沒有做到。
但同時他也明白,時今瀾為了池淺能豁出一切去。
禍兮福所致,福兮禍所依,這個人的存在會給他們家小淺帶來無窮無盡的危險,卻也因為她的存在,即使自己不在了,池淺也能很好地活在這個世界。
很多時候看一個人,不能看她說的,要看她做的。
時今瀾沒做到他們的約定,卻在三年後把池淺帶了回來。
這樣的事情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做到。
罷了。
池清衍輕閉了下眼,被池淺枕t着的手臂輕輕動了一下:“淺淺睡着了,我老了,抱不動她了。”
時今瀾聽得懂池清衍這句話的意思,卻對池清衍後半句話不甚認同,淡聲暗示道:“她這兩個月比之前重了兩斤。”
自己什麽樣,池清衍自己還不清楚。
他對時今瀾這有點刻意谄媚意味的話“哼”了一聲,想她不可一世,衆人簇擁,卻每次在自己面前都表現的謙卑,他也沒有再為難她,只道:“別讓她太胖,對健康不好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時今瀾颔首,走過去,抱起了睡着的池淺。
不知道是不是如今沒有任務在身,池淺的睡眠好的出奇。
池清衍身上的藥香氣無端讓池淺覺得安心,好像無數個閑适的傍晚聚集在一起,那時的她沒有那麽多煩惱,腦袋裏只有明天去學校玩什麽。
蟬鳴悠悠蕩蕩,穿過記憶裏洪流與風聲相合。
直到時今瀾仔細的将池淺抱起來,颠簸一下,池淺才有點要醒的跡象。
細膩的布料貼在她的臉側,花香氣掩過了藥草的味道。
池淺下意識的就認出此刻抱着自己的人,她咂了下嘴,閉着眼睛,睡意懵懂:“阿瀾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時今瀾為了讓池淺放心繼續睡,淡聲應道。
可這聲回應,更像是一道擡起的門禁杆。
池淺在确定跟前的人後,臉頰不偏不倚的貼在她的心口附近,柔軟的頭發肆意的在上面蹭蹭,就跟她們過去膩在一起時會做的事情一樣。
“軟軟。”
這聲音好似神志不清的呢喃,又帶着些明顯的笑意。
得意,狡黠,頑劣,還有不可明說的色氣都在裏面。
入夜的海島一片寂靜。
海浪忽的拍上岸邊的礁石群,濺起一片白色浪花。
池清衍面色一下突變,眼睛都睜住了。
他目光複雜的轉頭看向池淺,還是有抱着她的時今瀾,剛剛放松的表情又繃緊了起來。
這位素來是風輕雲淡的老先生臉色紅一陣白一陣,好似要大發雷霆一番。
可話從他喉嚨裏轉來轉去,最後也只是對時今瀾不痛不癢的警告了一句:“放下她,回自己房間。”
時今瀾面色也有些強裝平靜,她看着懷裏這個還在酣睡的始作俑者,不知道該如何,只更加恭敬的對池清衍颔首,表示:“您放心。”
“我會看着你房間的燈的。”池清衍望了一眼時今瀾,還有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孫女,說罷便拂袖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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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淺的房間還在一樓的原本位置,被乾淨整潔的房間裏還亮着那盞暖黃色的臺燈。
時今瀾看着眼前熟悉的房間布置,抱着池淺,好似一腳踏回了三年前,她跟池淺同住一屋的時候。
那個時候這人可沒有現在睡得熟。
戰戰兢兢,小心翼翼的,生怕得罪了自己。
她那個時候還以為這人是時承身邊的人,那樣小心謹慎的觀察測試她。
要是早知道後面會有這樣長時間的分離,她應該從一開始就和她好好相處,這樣分別的時候,就沒有那麽多遺憾了吧。
時今瀾看着躺在床上的池淺,目光晦澀。
她将她挂在腳上蕩悠悠掉在床尾的鞋子重新擺正,側身坐在床邊,用手背貼了貼她的臉。
可能還會遺憾。
人是不知足的動物,貪婪會讓她想要的越來越多,尤其是明明已經同自己在一起卻又絕情離開自己的愛人。
時今瀾輕輕揉過池淺的臉頰,感受着那柔軟的肌膚貼在指背的鮮活感。
床頭的光沒有攻擊性,柔和的将池淺一邊臉籠罩在光明中,而另一半則淹沒在黑暗,她的五官都因此顯得立體了,濃郁的刻在時今瀾的心底。
如果要這一階段的她失去池淺,時今瀾想她會瘋的。
就算是作為這個小世界的支柱,不可泯滅的主角,她也要毀給系統看。
她都是反派了,她要那麽高的道德标準乾什麽?
系統什麽時候對她憐惜過?
一想到這裏,時今瀾眉頭緊皺。
房間裏燈光閃了兩下,電流好像都在紊亂。
意識到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,時今瀾忙克制着,讓自己心情平複下來。
池淺好像是她的鑰匙,只要有她在,她就不會讓自己崩壞的情緒失控。
“晚安。”時今瀾眸光深深的注視着熟睡中的池淺,貼在她臉側的手始終收斂着。
她語氣輕柔的跟她告了晚安,便準備起身離開了。
池清衍的警告還猶在耳邊,她剛剛得到他的認可,不能犯戒。
可她不能犯戒。
有人卻能仗勢欺人。
時今瀾剛要收回放在池淺臉上的手,接着就被另一道力攔住了。
池淺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,竟這樣一把扣住了她。
那剛剛睜開的眼睛還有些渾濁,語氣聽着也是迷迷糊糊的,好像這個抓握的動作只是她的條件反射:“阿瀾要去哪裏啊?”
“回我自己的房間。”時今瀾答道,這時的她還認為池淺不會做出什麽逾矩的事情。
池淺聲音也是軟軟的,好像還沒有徹底清醒過來:“你不留下來陪我嗎?”
“爺爺不讓。”時今瀾将規矩說給池淺聽。
可池淺的重點卻完全不在規矩上,一雙杏眼圓圓的睜大:“你改口啦?!”
“嗯。”時今瀾點頭。
“那你是不是很珍惜這個機會?”池淺歪頭問道。
到這裏,已經是快要圖窮匕見了。
時今瀾看着池淺清明狡黠的眼睛,近乎瞬間就明白這個家夥要做什麽:“阿淺,你不要唔——”
手臂一拉,時今瀾落在池淺手裏的手就帶着她傾到了池淺身上。
這人好似養足了精神,她單手捧上時今瀾的臉,強行把扣在自己身邊:“我不要什麽?”
安全距離驟然被縮減為個位數,暖黃色的光在時今瀾眼裏,好似電影變化的幀率。
她就這樣看着池淺微沉着聲音,交錯的鼻息被卷起,随聲音噴薄在她的唇上:“阿瀾今天在溫泉旅館做的事情,我可還沒有忘哦~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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